在豫园商圈的餐饮店中,绿波廊的客单价算是比较高的,正餐人均二三百元,下午茶人均也要一百多元。但餐厅消费者中大约一半是银发族。他们的消费风格,用店经理陆亚明的话来说,“点起菜来一个格楞都不打”。举个例子,银发族特别喜欢“九宫格点心”,几乎桌桌都点。这是“元首夫人套点”升级款,一份168元,总共9个玲珑精致的点心。上桌后,他们拍照,上传朋友圈,然后才动筷。
陆亚明说,这恰恰说明餐饮市场要读懂银发族的心思,他们的消费可概括为“手机吃饱、朋友圈吃饱、自己吃饱”。他解释:“一顿饭‘值不值’,不是看价格。好吃安全是基础,但吸引消费者的还有餐品造型、用餐环境、服务等,都是‘情绪价值’。”
隔壁的南翔馒头店人均客单价七八十元,比市面上主打小笼包的餐厅要高出一截,可即便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门口依旧排着等座的人。店经理游玉敏说,许多银发族的消费能力强,“不仅自己来,还带着小辈、孙辈来,复购率非常高”。她观察到,银发族来豫园商圈不仅为了吃,而且很有“仪式感”:先来南翔馒头店吃早午茶,接着去商圈打卡拍照。“我不知道的拍照打卡点,他们都很熟悉”,她指了指餐厅的景观位,“人多的时候,有的老年人宁可多等一会儿,也要坐到景观位上拍张照片,说是‘环境消费’”。
记者在新华路上一家咖啡馆见到古稀老人林女士,戴着贝雷帽、披着披肩的她刚结束了与小姐妹的聚餐。“去了一家人均400元的‘米其林+黑珍珠’,我们买了团购套餐,4个人花了800多元。”林女士笑言,“‘薅羊毛’与‘重体验’不矛盾。这家餐厅开在老洋房里,今天除了吃饭,我们还拍了很多照片,情绪价值拉满!”
“主动享老”不图最低价
说起“玩”,银发族也有话说。几百元的近郊游、民宿游确实存在,但老年人的出游选择很多样。今年是丁先生第三个不在上海的春节假期。记者联系到他时,他刚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每年春节儿子媳妇都自己出去玩,我们老两口也不打算留在家里”。丁先生退休前是普通职工,退休金不算高,但他觉得“可以根据收入安排行程”,“前两年春节是近郊游,一个人不到1000元;今年是14天欧洲游,和朋友夫妇一起自助,租车、住民宿、自己做饭,一个人预算3万元,也负担得起”。
退休5年的李女士也是旅游爱好者,“我基本保持‘一大三小’的旅游频率:每年1次半个月左右的长线,比如去西北、海外;再加3次三五天的短线,上海周边住几天”。她出游以跟团居多,“我一开始也看价格,但吃过亏,图便宜报了个低价团,一路上都在进购物店。后来女儿帮我选了‘一价全包、没有隐藏消费’的团,团费虽然不是最低,但体验好得多,钱花得明白、踏实”。
王欣欣是“携程老友会”负责人,一直与银发旅游打交道,在她看来,爱出游既是老年人的一大消费特点,也体现了他们从“被动养老”到“主动享老”的选择。“主动享老”时,银发族既“量力而行”,不贪图出游距离或次数;又注重出行品质,“以跟团游为例,老年游客最普遍的要求是‘含餐率高、门票包含率高、住宿条件好、服务态度好、无购物、无隐形消费’,而不是报价最低”。
老年人对出游“玩什么”也有要求。王欣欣举例,年轻人去内蒙古可能骑马,但很多老年人对歌舞感兴趣,“我们就组织了以歌舞为主题的老年团,请能歌善舞的当地人教团友唱歌、跳舞、互动,反响特别好”。再比如年轻人喜欢拍照、拍视频,老年人其实也喜欢,“我们就组织旅拍主题团,一路教老人拍,也帮老人拍,同样反响热烈。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兴趣主题线路的复购率居高不下”。
李女士参加过类似的兴趣主题团,觉得物超所值,“我一个人报了东北旅拍团,一开始有点担心,没想到团里有携程老友会安排的‘爸妈旅行守护官’,在我落单时陪我说话,帮我拍照。行程最后一天,还给我一个惊喜——把几天来替我拍的照片和视频剪辑成小短片,配上了音乐和字幕。这趟旅行,我花的不仅是看风景的钱,更是买到了一段用心陪伴的时光”。
记者手记
“银发经济”N种可能
这一次走访,记者不仅看到老年人用自己的真实选择,驳斥了网络上“银发经济是廉价经济”等不实言论,更有很多意想不到。
比如,我们常用“银发族”形容老年人,但事实上,很多老年人染了头发,打扮时髦精致,心态更是年轻。他们不仅不排斥而且非常乐意尝试新生事物,由内而外地体现了“银发经济”的欣欣向荣。
再如,“银发产品”不一定“银发专属”。笔者走访的“繁花里”银发消费专区旁正好是商场的离境退税服务柜台。工作人员说的一个细节耐人寻味:来退税的境外游客被各种适老产品所吸引,完全没有发现它们出自银发消费专区,只是觉得设计周到、实用性强。最终,退税变成了购买更多的产品。由此可见,银发经济具有延伸效应。
还有,“老方法”能带来“新市场”。收费会员制是商业留客的“老方法”,在银发经济中,也能创造新市场。“繁花里”的会员卡分几档,最低的是28元的月卡,最高的是599元的年卡。笔者遇到的银发族,人人一张599元年卡。理由很简单,“年卡可以上所有的兴趣课,我们来商场不仅为了消费,也想学习、交朋友”。上完课的老人们对着记者的采访镜头,充满自信地说:“活到老,学到老,我们一起活到120岁!”
以上种种都说明银发经济大有作为。当然,做大银发经济,也要有的放矢,精准回应需求。
一方面,银发经济是慢经济、信任经济。不像年轻人多冲动消费,老年人消费时往往要经过仔细比对后,才会做出决定。有80多岁独居老人购买了价值近万元的外骨骼机,但在下单前,是服务人员一次次上门介绍、调试。“如果他不买的话你会感到失落吗?”笔者问服务人员。“当然不会,敬老本身是一种服务。”回答里的坦然,值得所有为老服务者参考。
另一方面,体验对银发经济至关重要。大渡河路上的上海银发商店门口有一大片空地,既方便轮椅进出,又能让消费者实地体验各种助老产品。门店工作人员说,很多助老产品只有用了才知道好不好。所以,银发经济一定要多一点落地的体验。
总之,银发经济没有标准模板,也不被价格所约束。走近银发族,听一听他们喜欢什么、期待什么;创造消费场景,让银发族用一用、试一试,这样的市场空间就会越来越广阔。
来源:解放日报 记者 任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