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洋举了个例子:去年学生使用AI生成视频,文本生成、分镜设计、配音等需要不同的平台跨平台去使用,才能达到比较好的效果。而今年随着国产AI软件的革新,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平台就可以完成全流程的创作,过去的教学内容就显得过时和没有意义了。“这对我们课程内容设计产生了很大的挑战。”
更棘手的是企业用人逻辑与教育规律之间存在错位。何金铭坦言:“现在AI把技术门槛打下来了,只要会写提示词,就能生成一段像样的画面。”有些企业为了效率,会把学生分成生图组、剪辑组、合成组,一人只做一个环节。“但我们跟合作院校强调,必须让学生全流程都体验。否则出去之后只会生图,创意叙事能力怎么办?”
谢芳也反思:“如果我们只是帮企业做‘代工’,学生永远在最低端,那我们的教育就没到位。”
评价体系的问题同样突出。宋连凯说,以前学生交一个作业,教师打分就行。现在,学生用AI生成的作品,画面精美、色彩和谐,按传统标准能给90分。但宋连凯问学生:“这个构图为什么这样安排?这个色调想传达什么情绪?”学生答不上来。
“学生会用AI,但不懂创作。”宋连凯认为,如果只按好不好看来打分,学生的审美力和创意力永远不会被激发。
于是,他调整了评价标准。现在,他的学生交AI作品必须附一份“创作说明”:为什么要选这个主题?提示词是怎么设计的?中间迭代了几次?每次修改的原因是什么?“我们评的不是AI生成的画面,是学生的思考过程。”
AI时代,人文情怀要贯穿人才培养始终
针对这些困境,谢芳认为:“工具可以生成画面,但生成不了故事,生成不了情绪,生成不了审美判断。而这些,恰恰是学校应该教给学生的。”
“审美、价值判断绝对不能丢。”在杨玲看来,故事创作能力、后期剪辑能力、镜头组接的专业素养AI做不来,必须学校培养。
“一部片子,百分之四五十的难度在创作上。”杨玲说,什么样的人物设定能抓住观众、什么样的情节节奏让人追下去、什么样的镜头语言能传递情绪,这些都不是输入提示词就能解决的。“你得先懂,才能指挥AI去实现。”
面对上述问题,杨玲用自己的课堂改革给出了答案。她以宣传海报制作为例:学生先按课堂要求用AI生成一张海报,完成作业,然后自己上网寻找真实需求,围绕这些完成设计,形成作品。接着她帮学生对接触媒渠道,让作品转化为产品;作品被采用后学生拿到稿酬,产品最终成为商品。
“学生拿了第一笔稿费的时候,在班级群里发红包,兴奋得一晚上没睡。”杨玲说,“他们现在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是老师在打分,是市场在检验。”
宋连凯提出了“三度融合”的理念:文化高度、设计温度、数智广度。他特意保留了设计美学认知实践课,但把授课方式从“老师讲美学理论”改成了“学生带着任务去感知”,去博物馆看展览、去老街拍建筑、去乡村调研非遗工艺,回来用AI把感知到的美学元素转化成设计作品。
“越是在AI时代,人文情怀越要贯穿始终。”宋连凯说。
针对学生关于“AI短剧会不会火两年就没了”的担忧,孙勇用一个故事回应:“两个人去森林打猎,一个人喊‘熊来了怎么办’,另一个蹲下来系紧鞋带说‘我要跑得比你快’。AI就是那头熊。跑得快的学生,出去就能更好适应社会。”
孙勇告诉学生,一个能在AI短剧领域把事情做好的人,换到其他领域也能做好。“你会文案生成、图片生成、视频生成、音乐生成,又会商业推广、运营,这些能力摆在那里,干什么都能成。”
何金铭则特别看重“阅片量”。他要求学生每周看3部电影、10集短剧,写观后感。“你脑子里没装过几百部片子,根本不知道什么镜头有冲击力、什么节奏抓人。AI可以帮你生成画面,但生成不了‘什么是好的’这个判断标准。”
谢芳还提到了价值观引导。“我们对剧本内容严格把关,有暴力倾向的、低级趣味的绝对不接。”同时,她鼓励学生用AI短剧做非遗传承、文旅推广、防诈骗宣传。“市场要商业变现,但学校要引导学生做有价值的内容。”
采访中,不可替代性是几乎每位受访者都提到的词。
“AI可以替代‘生成画面’这个动作,但替代不了‘为什么要生成这个画面’的思考。”宋连凯说,“职业院校要培养的,不是会按按钮的人,而是能驾驭技术、有审美判断、有创作主张的人。”
杨玲的评价标准变了。以前是她给学生打分,现在是市场打分。作品被企业采用算及格,拿到稿酬算良好,能持续产生商业价值才算优秀。“这个标准比我的分数管用得多。”她说。
2026年4月,杨玲收到了一名学生的消息。这名学生去年从订单班毕业,现在在一家影视公司做AI导演助理。消息里附了一张片场的照片,不是实拍片场,是一排电脑屏幕,屏幕上正在进行的是一集AI古装剧的分镜生成过程。学生写道:“老师,我在指挥AI按我的想法出片。”
杨玲把这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来源:中国青年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瑞璇
2026年06月19日 0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