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妮·A.贝克 克里斯·罗杰克
我们对生活方式导师的研究，始于2015年贝尔·吉布森的案例。在网上，吉布森以癌症幸存者身份自居，声称自己拒绝传统癌症治疗，依靠健康饮食与生活方式，辅以自然疗法，成功治愈晚期脑癌。她通过博客和社交媒体记录自己的经历，以励志故事、吸引人的自拍照、健康食谱及假定亲密的总体氛围，打造出鲜明的网络人设，并借此吸引了超20万粉丝，形成庞大线上社群。
这套自我康复叙事，不仅成就了她的个人IP，更构建起成功的全球品牌：她在苹果应用商店拥有一款畅销的App，与企鹅出版社达成国际图书协议，还因“抗癌康复”经历收获诸多公开赞誉。与苹果、企鹅等知名机构的合作，进一步为她的故事背书，放大了其国际影响力。她的书籍和App虽以食谱为核心，却不止于饮食，更延伸为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学，成为指导大众“如何生活、对抗压力、实现身心健康，并拥有健康积极生活方式”的指南。简而言之，吉布森的产品本质上是一本“美好生活建议手册”，向消费者兜售更优的生活方案。
网上健康说法互相打架
2015年，吉布森的骗局被曝光。经查实，她从未患过癌，也没有履行承诺将其著作和App“完整的配餐室”所得的30万澳元收益捐给慈善机构。丑闻一出，舆论哗然，也引发一连串追问：吉布森何以能蒙蔽如此多人？人们为何宁愿相信网络博主的建议，也不愿采信权威的专业医疗意见？本书的写作初衷，正是源于我们对这些问题的探究。随着研究深入，我们愈发意识到，这起丑闻背后，折射出一个更广泛的文化现象：生活方式导师在数字时代的兴起，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于专家和职业人士干预的信任危机。
人们上网是为了了解身边的世界。大多数人每天都使用网络搜索一些日常信息：出行路径、交通时长、天气变化。我们也习惯使用社交媒体，维系朋友和社交圈的联系。然而，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是：当我们感到孤独、忧虑或恐惧时，网络已然成了我们的求助之所。在大多数数字通讯形式提供的匿名性保护下，互联网让我们能够与那些我们认为和自己相似的人秘密地探讨许多紧迫的人生问题。这种共享的体验可以是非常有益的，这不容置疑。而现在，网络为我们生活中永恒的问题提供了过剩的建议和解决方案。在网上搜索时，用户们遇到的问题是该如何筛选过剩的信息。在网上找到的许多建议是互相矛盾的，从科学层面来说是不准确的，尤其是那些与健康及康乐相关的建议。拿咖啡来举例。用谷歌快速搜索“咖啡是否造成……”会得到如下结果：癌症、胃气胀、便秘、粉刺及焦虑。相对地，搜索“咖啡是否治愈……”会得到这些结果：头痛、宿醉、胃气胀、癌症及感冒。巧克力和果酒也是如此，它们被同时传为各种各样病恙的原因和改善方式。既然在网上找到的建议如此互相矛盾，那么人们对于“该遵循什么健康建议”感到困惑也就不令人惊讶了。普通人在这些话题上并非专家。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技能，来细致探究这些声明的科学依据和正确性。不仅如此，这些内容背后的许多与健康、康乐相关的营销都是蓄意误导和诱骗。鉴于这些问题，生活方式的困境就变成了——该相信谁？
“导师”分享基于民间智慧
传统意义上，“导师”这一术语指称精神导师。现在，这一名词被更加宽泛地用于指称那些在家庭领域和日常生活中拥有朴素经验、知识和技能的人。师生关系依旧存在，但相较于过去，生活方式导师显得更可接近，如同僚般友善，宗教色彩也不那么明显。旧式的区分，即导师和追随者之间的等级关系，被更加平易近人、更可持续的关系所取代。尽管成功的生活方式导师享受着名声和魅力，但他们好像与追随者们生活在合伙关系中。今日的生活方式导师大多是生活方式博主，他们在博客和社交媒体上分享内容。
在本书中，我们使用“生活方式导师”这一称谓，去描述那些在公众领域获得权威、拥有影响力的生活方式博主。许多研究已经考察了大众媒体(如印刷品、广播、电视)在社会和文化中的职能，然而今日的生活方式导师大部分用社交媒体沟通。由此，我们常常提及与“媒体”(也被指称为传统、常规、大众的媒体)相对照的社交媒体，来表示新式的、于普通公众而言可得的交互性媒体。我们用“自然的”一词指代这类生活方式导师，他们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专业资质，不具备健康与情绪管理领域的专业权威。其技能和知识源于日常生活经验，这种“普通人”的身份，恰恰是其大众吸引力的来源。这一表述并非意在贬损，而是为了强调：基于经验与民间智慧，而非正规专业训练的权威影响力，催生了生活方式导师这一行业。如今，他们甚至越来越多地与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心理学家、营养学家，被置于同一话语体系之中。
增强网络信息甄别能力
我们从批判性视角探讨生活方式导师现象，但本书并不否定互联网。和所有的新技术一样，网络也引发了诸多文化焦虑，尤其围绕其使用方式及对年轻一代的影响。移动宽带和数字设备带来了无可比拟的便利，为人们分享健康信息与经验创造了新机会。然而，这并不是没有风险，尤其是信息良莠不齐，极易误导他人。人们对网上的信息质量、真实性表示担忧，并非因为缺乏判断力，而是在海量信息中，越来越难辨别哪些内容值得信赖。
随着越来越多人通过网络获取答案，深入了解网络信息资源显得尤为必要。多数人都认同“不可尽信网络信息”，但究竟该信任什么、信任谁，并不总是有清晰的答案。我们常高估自己辨别网上优质信息的能力，以为只有别人才会被伪科学与江湖骗术蒙蔽。贝尔·吉布森的丑闻，恰恰警示我们要重新审视这种认知。
(作者分别为伦敦城市大学社会学高级讲师、教授)
来源：北京日报
